这是一个偏僻得几乎不为人所知的角落,大自然的博大与神奇得到了最完美的保护,或许,这才成就了独龙江特有的魅力。
关于云南“三江并流”加入世界自然遗产,普遍流传着一个“一张遥感地图引出三江并流申遗”的故事。上世纪80年代初,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的一位专家,通过一张卫星遥感图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在滇西北及与西藏交界处,三条大江相依相傍,从青藏高原并行着奔腾而下。故事中联合国专家看到的“三江”是金沙江、
澜沧江和怒江,我国由此进行的申遗活动也围绕这三条大江展开。然而一些媒体针对“三江并流”申遗还存在这样的报道:“三江并流区域其实还有南行的独龙江”(《人与自然》2003年第六期),“第四条并行江:独龙江”(《春城晚报》2003年7月3日)。甚至有人直接提出了“四江并流”(《
云南旅游(海外版)》2002年7月号)。
这些报道中强调的独龙江,与其他三条都是发源于青藏高原唐古拉山脉的河流不同,它的源头在西藏临近云南的察隅县,流经滇西北与缅甸交界的边境地区,在担当立卡山脉和
高黎贡山所夹的险峻峡谷中蜿蜒前行,奔流而下。
但由于地处偏远路途艰险,自古以来,唯一生活在独龙江峡谷的独龙族同胞与外界联系很少,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是一个偏僻的几乎不为人所知的角落,大自然的博大与神奇得到了最完美的保护,或许,独龙江之于我们正是那位于世界尽头的冷酷仙境。
毛路,马帮道,与世界尽头
从昆明到大理,再从大理坐5个小时的汽车到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州府所在地六库,再顺狭窄弯曲的沿江公路溯怒江而上到达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7个多小时的旅程,一侧是陡峭的绿色山崖,另一侧就是滚滚怒江水。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体验。与怒江
澜沧江同为国际一级河流的独龙江,最终流入了缅甸,缅甸境内的上游被称作恩梅开江,下游叫作伊落瓦底江。
到达独龙江峡谷所在的贡山县,并不意味去独龙江就宛如饭后散步。民间摄影师刘文田7次前往贡山试图进入独龙江,但他5次失败,最终只成功进去两次。另一位摄影师杨发顺第一次带队进入独龙江时甚至用摄影机为每一个队员进行头像拍摄,并约定:“如果有人遇难,就在电视片署名处画上黑框”。
1999年10月1日从贡山县翻越
高黎贡山直达独龙江乡政府所在地孔当的公路开通了,但当我到达贡山之后,却听说公路隧道大塌方,路已断了有月余。这条路属于毛路,也就是外公路,并无专人养护。
没有公路可行,进入独龙江便只有走隐没在高黎贡山茂密原始丛林里的马帮道。马帮道虽在,但随公路的修通,连著名纪录片《最后的马帮》中那支国有马帮也解散了。幸运的是我遇到了若旺,一个漂亮的19岁藏族小伙子,他的姑母曾是最后的马帮中的一员,常为游客作向导的他也曾经多次走马帮道进出独龙江。“被毒蜂叮了头皮一下,我的眼睛就肿得像个桃子。”若旺提起
高黎贡山丛林里那只毒蜂仍旧心有余悸,不只眼睛肿,他的全身都红肿数日才消褪下去。除了毒蜂、毒蛇,无处不在的吸血鬼蚂蟥是带给路人最大的阻挠,因而一副好的绑腿和食盐都是必须的。若是遇上下雨,那这条马帮道无异于地狱。泥泞湿滑又几不可见的道路不知葬送了多少人畜的性命。但提起马帮道沿途的景致,和我所接触到的所有去过或没去过独龙江的贡山人一样,若旺由衷地赞美。到处都是茂密的原始丛林和令人恐惧的苍茫绿色,无处不在的巨大林木和时隐时现的潺潺溪流一直伴随着泥泞马帮道前行,间或还能听到野兽的嘶鸣,鸟儿的啁啾。
走马帮道艰难行进两天后,就进入独龙江峡谷了。漫长又艰辛的路途令人觉得这是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溜索,竹篾桥,与冷酷仙境
“进入独龙江,就如进入了一个仙境。”昆明西南林学院动物学教授韩联宪对我说,做野生动物研究的韩教授曾多次进入独龙江科考。与他有同样感慨的还有徒步走完包括独龙江在内的云南六条大江的柴枫子:“独龙江,那是令人震撼的美。”
生活在这仙境里的人只有4000多名独龙族同胞,时至今日整个独龙族仍旧处于绝对贫困状态。他们沿江而居,在稍为开阔人能站立的坡地修建自己传统的木屋。独龙人的善良与淳朴给刘文田和柴枫子留下了一生都难以磨灭的印象。在一个叫九献当的村子,不会说汉语的独龙族主人安排贸然造访的刘文田睡在只有两张小床的屋子里,半夜醒来,刘文田发现主人的两个小女儿竟然睡在铺盖简单的地上。而木当村的独龙族同胞木新荣把柴枫子捆在自己身上滑过了独龙江上最危险的一段溜索,又作为向导两人一起翻越雪山,在把柴枫子安全送到之后,木新荣独自一人踏上了来时那艰难的路。在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人看来既神奇又刺激的溜索带给柴枫子的是有关生命的记忆。在滑过一条竹篾溜索时,因为些许疏忽柴枫子差点让锋利的竹篾划破血管割破喉咙,那是一个将生死托付给鬼神的瞬间。
除了竹篾溜索,独龙江上还有危险的竹篾桥和独木桥。照片中独龙族女子美若舞姿的过桥形象在生活中并不美丽。几根藤篾编织的吊桥下是湍急汹涌的独龙江水,而脚踩之处只有一块木板。一阵风吹过,这瘦骨伶仃的桥都会摇摇晃晃,何况人要一步一步行走其上,毫无疑问,那是关乎生命的惊险。其实即便是小河流上的一根独木桥,刘文田也会小心翼翼。他宁愿采用一种不太体面的方式过独木桥———坐在木头上用手撑着一点一点向前挪移。水面上的木头太湿滑,又不怎么稳,站立行走一不小心就会落入水中。
“走村三天,过江半月。”这曾是独龙江峡谷真实的状况。现在的情况已经好多了,江面上修建了几座稳固的桥梁,而村民也从
高黎贡山的半山腰搬到河谷驿道交通便利处定居,沿江往上游走,刘文田说三五个小时就会遇到一个小村子。定居贡山丙中洛乡的丽江人曾先生是1999年贡山到独龙江公路开通时第一批开车进入独龙江的司机,当时他在孔当(乡政府所在地)买一听健力宝要12元。昂贵的物价是因为独龙江峡谷的各种物资全部是由贡山运入。公路未通时,物资的运输全靠马帮驮运,代价巨大。现在即便公路通了,每年秋季大雪封山之前贡山县政府依旧要组织车队集中往独龙江峡谷运送物资,否则近半年的大雪封山期,生活在独龙江的人们将无法生活。
文面,独龙毯,与宗教
在怒江上游的丙中洛乡我见到了一位文面的独龙族老妈妈,因为女儿在丙中洛教书,她迁出了独龙江。独龙族妇女文面的风俗现在几乎消失。韩联宪教授告诉我尽管有人认为独龙族文面是出于一种爱美的心理,但更可信的说法是为了躲避独龙江上游西藏察瓦龙地区藏族土司的虏掠,独龙族妇女不得不文面逃避。文面现象的地理分布也证明了这个说法,靠近西藏地区的独龙族文面妇女较多,但到了下游接近缅甸一带,独龙族妇女文面的就很少了。
伴随文面一起消失的可能还有传统麻制独龙毯。在独龙人的生活中,独龙毯曾经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睡觉时它是铺垫,劳作时它又是外衣,它还可以用来兜围小孩儿。传统独龙毯的材料来源于各种麻类,先把麻染成各种不同颜色的彩线,然后再进行组合编织。色彩艳丽的麻制独龙毯具有一种绚丽的质朴美,但因为现在不允许烧山种麻,材料难以筹集,各种机织的棉线和化纤毛线又进入独龙人的生活,麻制的独龙毯已经很难找到。若旺说在独龙族人家一条正宗的纯麻独龙毯会要价500元。
独龙人重要的祭祀活动“剽牛”据说也已越来越少。刘文田在独龙江峡谷时曾有村长提出给150块钱可以组织人员为他表演一次,由于表演已经使这一活动丧失了真实性也没有群众自发参与,他没有答应。独龙族“剽牛”活动所用的牛是一种独龙江特有的牛种“独龙牛”。据韩联宪教授介绍,这种牛属于野牧,平时放牧山野任其生长,只隔些日子找到牛喂一些盐巴即可,并且只作肉用。从牛的额头和犄角可以看出它仍具有野牛的某些特性。
与“剽牛”密切相关的是独龙族的“卡雀哇”节原始宗教祭祀仪式。除了原始宗教之外,独龙江上游靠近西藏的地区还信仰藏族苯教,而下游靠近缅甸的地区则信仰基督教。在美国传教士的影响下,1943年基督教第一次进入独龙江地区,独龙人中出现第一批基督教徒。而后缅甸的独龙人也利用探亲访友的机会进入独龙江地区传教,并带入了独龙语版本的《圣经》。现今信仰基督教的独龙人在独龙江地区人数不少,在孤独的独龙江里,当一阵虔诚的祷告和礼拜声传来,那又是怎样的一种震撼与温暖呢?